| 设为首页 | 收藏本站 | 返回首页
首  页 | 综合动态 | 强制戒毒 | 戒毒康复 | 法律法规 | 戒毒研究 | 戒毒实录
戒毒课堂 | 戒毒文摘 | 戒毒图库 | 戒毒视频 | 健康服务 | 专家博客 | 在线交流
江苏戒毒网 首页 - 戒毒实录
回家的路
发稿时间:2009-7-3 9:42:00 浏览次数:

那天,看到报上刊出的娱乐新闻,某位明星因吸毒被抓,心不由一紧。马上调出手机上的号码簿,查到其中两个号码。拨通这两个电话前,犹豫了足足十分钟。这是一种很奇怪的心情——担忧、焦虑、恐惧……还有提前到来的悔意。我自责,应该更早一些、用更多的时间保持和她们的联系。

第一个电话很快就接通了。她知道我是谁,按她以往的习惯称呼我。在我还没想到如何切入主题前,她却直截了当地证实了我内心不详的预感。她说她正想找我帮忙,却没勇气主动打我电话。我心一凉,问她是不是复吸了,她说是。有些羞赧,但更多的是焦灼。

复吸令她不堪重负。打算用美沙酮作为替代药物来戒,却不符合国家规定的合法使用美沙酮的条件。合法使用美沙酮戒毒,每天只需向指定医院交纳十元费用。去“黑市”买,一天的花费是二百元,与海洛因的价格相差无几。

她的语气里有种连自己都无法克制的恶心,一次次对我重复那些美沙酮的来源有多可怕——国家的规定没问题,瘾君子的办法却无穷无尽——这正是毒品屡禁不止的原因之一。她也一次次诚恳地告诉我,她真的不想再吸了,也真的撑不住了,问我是否能帮她解决这个难题。

这种情况下,我没办法责备她。责备没有任何意义。我只能答应尽我所能帮她。接下来我不断地打电话,和劳教局的领导沟通、协调此事。起初得到的反馈令人沮丧无奈,由于种种原因,美沙酮的管理权属十分复杂,短时间内很难解决燃眉之急。令人感动的是,我所联系的领导给了我一个新的希望。准确地说,这个希望是给她的。

我马上给她打电话,问她是否真心想戒。她用斩钉截铁的语气给了我肯定的回答。我便把那个希望摆在她面前:她可以回到劳教局所属的心源康复家园再次戒毒——一年前,我正是在那里认识她的。出乎我意料,她立刻表态愿意回去,甚至没等我告诉她这是完全自愿的行为,在那里,她有来去的自由。她唯一的担心是费用问题。但劳教局的领导根据英子的具体情况,决定作为一个特例,此次可以免去她所有费用。

一番周折之后,所有的细节都已敲定,她立刻便能入住康复家园了。我似乎看到了希望,但根据太多从采访中得来的经验,我仍是不放心,一再催她尽快动身。她承诺第二天一早就去。我对她说:英子(这当然是个化名),看你的了。她回答:我一定把握这个机会,开始我的重生。

暂时“解决”了英子的问题,我开始拨第二个电话。

这是个年轻美丽的女孩儿,我叫她小雨。也是在女子劳教所认识的,交往两年多了。到我两个月前最后一次与她联络,她已经三年多没碰毒品。她的家庭背景与我相似,喜欢写作,爱美,事业心很强,向往爱情。从省女子劳教所解教后,一直在努力工作,努力重建平常人的生活,并且做得相当不错。我们一直保持电话联系,有时也会见面,吃饭聊天,谈各自的生活。像她这样的情况,属于最有希望彻底戒断的类型,我对她的希望不言而喻。她也答应我,任何坚持不住的时候,一定给我打电话。两个月前,我在外地出差时接到她电话,她的情绪明显低落,告诉我,因为和母亲关系恶化,非常烦恼。她的家庭状况我比较了解,父母都是知识分子,曾对她沾染毒品恨之入骨,可是从未真正放弃过对女儿的爱。因为身在外地,我只能在电话劝慰她一番,并约好回去面谈。可我因工作原因,这一耽搁,两个月过去了。

电话拨通后,很久才被接起。是小雨的声音,但背景有些嘈杂。有了英子的事例在前,我顾不上婉转,直接问小雨近来的状况。令我担忧的是,在嘈杂的背景声中,小雨吞吞吐吐,对我的问题讳莫如深。我再追问,她索性说自己和朋友在一起,不方便,稍后再和我联系。电话挂断,我如坠冰窖。等了一夜也没等来小雨承诺中的电话,心更是凉到了底,认定她必是复吸无疑。可笑的是,我竟然脆弱到没有勇气再次拨通她的电话,亲口向她求证事实。

第二天,开始不断收到英子的短信。先是说马上去康复家园。接着说正在筹措路费。我警惕起来,开始担心英子的决心。通常说来,被毒瘾控制的人只要有一线拿到“货”的希望,便很容易放弃戒毒的念头。为了断绝她的旁念,我明确表态任何帮助都可以提供,但借钱免谈——这种时候给英子借钱,几乎等同于给她提供毒品。

漫长的一天过去了。仍然没有小雨的电话,我发的短信也没有回复。我的心不断地往下沉。好在接下来的早晨,我接到来自心源康复家园打来的电话。是英子,她果然已经回去戒毒。我长舒一口气,仿佛看到了希望。可还没轻松两天,正在外和朋友谈事,又接到英子电话,仍是从康复家园打来的。一开口就带着哭腔,说因为想念妈妈,向康复家园的民警申请给母亲打电话,但母亲手机停机,一连两天都联系不上。而次日便是端午节,她实在放心不下,想请假回家看看,只要母亲没事,她一定再回来。为了证实所言不虚,她还主动让我向民警核实此事。

我心里乱糟糟的,没有马上答应英子帮她请假。犹豫再三,我和女所接洽此事的领导通了电话,交换了这个新信息。我才知道,回康复家园前一天,也就是英子以各种理由拖延的那一天,她又设法弄到足足一克海洛因,让自己狠过了一把瘾。在康复家园的那几天,她的生理戒断症状很严重,刚刚捱过去,便以记挂母亲为由想请假离所。这里面隐藏的内容,不能不令人担忧。

但问题的关键在于,戒毒,必须是在个人强烈的主观愿望下,经过最大限度的客观努力,还要加上外界的种种帮助,才有实现的可能。

因此我们决定,同意让英子离所回家。至于她是否愿意再回去,取决于她戒毒决心的大小。

第二天端午节,我去外地参加一个活动。路上收到英子短信,告诉我她正在回家的路上,让我放心。我婉转地暗示她,不要辜负自己。午餐时,她的回复来了,内容很长,起初我想那是一首歌的歌词:

我怀着憧憬来到这个世界,

在最初的记忆中,

你只赐给我冰冷与嘲笑,

在冷漠中我逐渐成长,你却给我这世间最耻辱的一夜!

我收藏起所有梦想和缤纷,在白色的海洋中浮浮沉沉,

看遍人世间的善恶美丑,咀嚼生命中的苦辣酸甜。

上苍!假如前世我做错太多,今生我要偿还上世的罪,

那么请你给我一个期限,

让我怀揣梦想,平淡而真实地生活在尘世间。

假如今生我无法偿还曾经犯下的罪错,

那么请你给我一个期限,

让我来世好好做人,享受那平凡而真实的人生!

上苍,我向您祈求,

来世给我一个小小的家,

来世我的世界充满温暖……

看到后来我的眼泪下来了。我忽然明白,这很可能是英子写的诗。去年在女所的康复家园认识英子那天,她们正给一名离开中心的同伴饯行,每人都有一个节目。当时英子就是用一首自己写的诗,作为临别礼物,送给那位同伴未来的祝福。

我又想起彻底改变英子命运的那个夏夜——刚刚考上中专的、十七岁的英子,在学校门口被四个陌生男人轮奸——“你却给我这世间最耻辱的一夜”。那一夜后,英子离开了学校,离开了家,开始了她人生的浮浮沉沉。

我离开一团热闹的餐桌给英子打电话。电话很快通了,那边听起来也很热闹,是家的气氛。果然,英子说她和母亲、哥哥在一起,吃端午节的团圆饭。我径直问她,见过母亲是否还打算再回康复家园,她的声音立刻降低了。片刻回答我说,暂时不打算回去了。这个回答,在我读那首诗时就知道了。

我不知道说些什么好。我不知道说些什么才是正确的。我不知道说些什么,才能真正把英子从那个深渊里拉回来。

最后我非常难过地说:“英子,如果你要把命运的改变寄托到来世,你知道会是什么结果。”

那边沉默了。英子不说话。显然她明白我的意思。我忽然感觉到自己的无力和退缩。我对英子说了一句不太负责任的话。

“英子,你自己的命运,你自己选择吧。”

然后我像一个赌气的孩子似地挂了电话。作为一名自封的“禁毒工作志愿者”,在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失败极了。

绝大多数从未接触过毒品的人,都把吸毒者当成另一个世界的人——甚至连人的资格都够不上。这种认识很残酷、无情,但却非常现实、普遍。在“我们”的想象中,“他们”肮脏、堕落、可悲又可鄙、完全无可救药。“我们”尽自己所能蔑视“他们”的存在,撇清任何可能与“他们”的关系,以极大的冷漠面对“他们”的挣扎和毁灭。

我承认,我曾经就是这样,是“我们”中的一员,站在悬崖的对岸,事不关己地看着“他们”堕下去,堕下去……然后带着庆幸和漠然,转身回到自己温暖的家。

“我们”忘了,每个人都应该有一个家。“他们”也一样。当“他们”还没有成为“他们”的时候,他们的家是什么样子?当“他们”成为“他们”的时候,他们的家在哪儿?

第一次与“他们”接触是在九年前。我在内蒙古的劳教所采访了几名吸毒劳教人员,印象最深的有两位。

一个是九十年代初发迹的生意人,沾上毒品后,五年间抽光了七、八百万资产。寄人篱下、遭人白眼的日子不好过,他不甘心,下狠心戒毒。离开内蒙古跑到无人认识的新疆重起炉灶,几年后手头又有了几百万。带着“衣锦还乡”的念头,他重返内蒙古,果然在旧日粉友面前找回了“尊严”,与此同时,也再次回到了噩梦般的生活。直到某天犯瘾,在公共厕所因扎针过量晕倒,巧遇一位警察,就此进了劳教所。谈到被抓的那次巧合,他用了“幸运”一词。失去自由固然可悲,毕竟命还留着。而和他一起吸毒的人,早就死得七七八八了。

另一个采访对象更令我吃惊。他曾是一名警察,还是派出所所长,有着北方汉子的典型体貌。出于好奇,或者说是一种对自己定力的“挑战”,他尝试了从毒贩那里收缴的毒品,从此将自己的身份做了一个彻底的颠覆。他的话很少,唯一重复说起的就是,毒品不能碰,沾上就戒不掉。

那之后,在我心目中,基本把吸毒和死刑划上了等号。

2007年一个特殊的契机,我再次与“他们”有了接触。这一次的初衷很简单,也很功利,就是想通过采访获取创作素材。但正是这次接触,扭转了我对“他们”的认识,同时也颠覆了我对“我们”的自信。我第一次发现,“我们”与“他们”其实身处同一个世界,双方之间的距离,往往仅有一步之遥。

那次的几位采访对象,直到现在我都清晰地记得他们的名字、他们的故事。

一位萨克斯手。当年克林顿访华时,他曾在舞台上以一曲自己创作改编的《九九艳阳天》萨克斯独奏,赢来台下如雷的掌声。第一次与毒品接触,要“归功”于他的一个疯狂女粉丝。某场演出前他患了重感冒,虔诚的女粉丝向他贡献了一种“特效药”。演出顺利结束后,他才知道那种药名叫海洛因。几年间,海洛因迅速地将他的事业、金钱、未婚妻从他生活中带走,最后还带走了他挚爱的父亲的生命。

一位智商超群的小伙子,聪明帅气,好强、决断,眼睛里有种说不出的打动人的力量。二十出头时,便不出意料地获得事业的成功。却在接下来与毒品的接触中,不出意料地一败涂地。即便在这种状况下,他的表现仍然非同寻常。经历了长长短短近百次戒毒后,他在母亲和未婚妻的支持下,自愿接受了一次危险的开颅手术,以此破坏毒品在他中枢神经中留下的记忆块。他很清楚手术失败会带给他什么,但他告诉母亲,宁可做一个植物人,也不愿再做一个吸毒者。手术不可谓不成功,可惜只维持了三个月。粉友的召唤是戒毒者最难抵御的诱惑,小伙子重陷泥淖。幸运的是,直到这时,母亲和未婚妻仍没有抛弃他。在他的强烈要求下,她们将自己所爱的人主动送到了公安机关,最后进了劳教所。

还有一位,便是女子劳教所的小雨了。那是我第一次见她。最令我惊讶的不是她的清新美丽、她那与我极为相似的家庭背景、她羞涩地捧来请我签名的我的好几本小说,而是她染上毒品的原因。十七岁时,她开始了自己的初恋,很快便发现对方是个瘾君子。为了劝男友戒毒,她费尽心机却全不奏效,最后用了世界上最傻最可悲的办法——让自己吸毒上瘾,以身作则戒给男友看——结果可想而知。

也许同为女性,“他们”中的“她们”,更令我感同身受,也更令我感觉惋惜和痛心。

尤其当我越来越多地走近她们,越来越多地了解她们的过去、触摸她们的内心,那种惋惜和痛心的感觉便越来越强烈。我逐渐产生一种冲动,觉得自己应该为她们做些什么,虽然我并不清楚,自己是否有能力为她们做些什么。

有一天,我的电子信箱里收到了小雨通过女所民警转来的邮件,那是她在我鼓励下开始创作的纪实体小说。我很快打电话到女所,辗转与小雨通上话。她对我描述了在写那些文字时,回忆过往时那种痛苦与挣扎。我忽然看到,小雨确确实实在为告别过去而付出努力。小雨还告诉我,我的另一名采访对象托小雨向我问好,说她就要解教了,出去以后会记得我对她说的那些话,好好生活,重新开始。

我清楚地记得,那位年龄比我大几岁的采访对象,是个一字不识的文盲。我想如果她会写字,说不定我也会收到她的来信。

那是我的信心之源。我想,也许只要我愿意,我确实能为“她们”做些什么,不论多少,聊胜于无。

正是从那次起,我开始了与“她们”的持续接触,直到今天。

去年五月,我带着行李,住进江苏省劳教所新建不久的心源康复家园女子分部。

那时,我之前认识的采访对象都已解教离开了女所,包括小雨。去之前,我和小雨通了电话,告诉她我的安排。她很关切,特意约我见面,提前给我上了一小课,告诉我很多注意事项,也给我普及了一些必要的常识。她甚至说如果我觉得害怕,她可以陪我一起去。我当然婉谢了她的好意,让自己表现得勇敢而冷静。

我把内心的担忧和恐惧,悄悄藏了起来。

我在担忧什么?恐惧什么?身边有些朋友,知道我在接触这个特殊的人群时,通常都会有类似的善意的提醒:吸毒的人……

然后便是摇头,没有下文,而下文其实已经一目了然。

说白了,几乎整个社会的理解都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吸毒的人无可救药,因为,毒是戒不掉的。

我不知道,这算是这些年来禁毒宣传的一个成功,还是一个失败。

相对于早些年禁毒宣传的不足,现在的禁毒宣传已经深入到社会的绝大多数角落。对于毒品的危害,连小学生都能说得头头是道。这当然是事情好的方面。然而与此同时,不能不提这种重磅宣传所带来的另一个负作用。那就是,对于已经沾染毒品的人,到底应该采取一种什么样的措施,或者说态度。

看起来似乎有两种选择:挽救,或放弃。

其实在这两个可选项中,天平早就倾斜到放弃的那一头。

太多的实例,让“我们”丧失了挽救“他们”的信心。耐心被一点点消耗、磨平。不再有理解、同情和痛惜。这确实是客观的事实。甚至连“他们”自己都不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能有人摆脱毒品的控制。即便有,也像英子诗中所憧憬的,只能寄望于来生。

但这真的是无可改变的事实么?

小雨的一位朋友,让我看到了另一个答案。她是小雨多年的闺蜜,和小雨同龄。年轻、热情、上进,内心善良,充满热情。最重要的是,她从没碰过毒品。小雨第一次从女所解教后,是她给了小雨最有力的支持和帮助,帮小雨找到一份工作,使小雨能够重建她的生活。正是因此,在那期间小雨保持了两年的操守率。

两年后,小雨经历了一次严重的情感挫折。这次挫折导致她之前的努力付之东流。复吸的第二个星期,小雨再次被抓,回到了省女子劳教所。“二进宫”毁掉的不仅是小雨自己的信念,同样令所有对她寄予厚望的家人、民警和朋友伤透了心。一段时间里,闺蜜拒绝去女所探视小雨,和别人一样,怀疑小雨是否还有戒毒的希望。但几个月后,她还是出现在女所的亲属探视名单中。这对当时的小雨来说,有着至关重要的意义。

小雨第二次解教前,按女所的新制度,要经历一个回归社会的适应期。小雨得到允许回家住了几天。重回劳教所时,闺蜜亲自开车送她。我请她们吃饭,见到了小雨经常提起的闺蜜。这时我才知道,为什么被小雨的“二进宫”伤透心之后,她仍没有放弃小雨。

“我姐姐,亲姐姐,以前也吸毒。”她亲口对我说,“为帮她戒毒,我们全家吃尽苦头。最后姐姐还是戒了。结了婚,生了孩子,现在九年多了,再没碰过。”

因为自己的亲姐姐,因为最好的朋友,她恨死了毒品。可也正是因此,她知道,毒品不是不能戒的。她的姐姐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现在轮到了小雨。

这就是生活的魔力所在。你永远不知道它何时令你失望,又何时给予你前行的信心。

正是有这份信心的支持,我才有勇气走进康复家园,最大限度地接近她们、了解她们。在那些天,我和她们同吃、同住,一同出早操,一同在车间做工,一同开晚例会。她们对我,从最初的戒备、警惕,到逐步的放松、接纳,到最后如同朋友般的融洽、没有距离。对我而言,最大的改变则是,我失去了“我们”和“她们”的概念,“我们”就是“她们”,“她们”就是“我们”,大家都一样,同是生存于这个世界的平等的人类。

这绝不是简单的同情。虽然在越来越多地了解她们的故事后,我心里充满了无限的同情。

我在想,如果我就是小云。自小父母分居两地,哥哥随母亲,我跟父亲。十二岁被父亲的同事强奸后,回到母亲身边生活。每天被母亲骂为“破鞋”、“贱货”、“下流坯”,带着一脸被母亲打出的伤痕去学校,遭受同学的羞辱和戏弄;

或者,我就是兰兰。不等我满月,母亲便弃我和父亲而去。父亲疼我爱我,为了我的“幸福”从未再婚。却在面对我孩子气的顽劣时,除了棍棒和鞭打,学不会任何别的方式;

再或者我就是英子。有一个吊儿郎当从不知责任为何物的父亲,一位懦弱无能不知如何保护儿女的母亲,十七岁凭借自己的努力刚考上中专,却在一夜之间被四个野兽蹂躏,毁掉内心所有的憧憬;

还有遭受丈夫家庭暴力的秀秀;

还有被望女成凤的父母恨铁不成钢、绝决推出家门的琳琳;

还有……

我无法一一历数她们的故事。我知道那些故事不是她们堕入深渊的充分理由。我也并不想为她们所犯的错误开脱。我只是想,如果我被置之于那种命运的起点,我会经历什么?现在会是什么样的状态?会有一个什么样的未来?

我想流泪。

如果一定要为这种情绪找到最准确的词汇,我想那应该是:悲悯。

离开康复家园时,我把自己的手机留给了那里的每一个人。告别的时候,我们一一拥抱。没有摄像机,没有记者,没人在做秀。一切感情都发自内心。我告诉她们,有困难的时候,可以给我打个电话,就算我能力有限,帮不上别的忙,总还可以倾听。

写到这里,不得不提起女所的那些民警们。

在康复家园,民警不穿警服,穿便装,大家叫她们为“老师”。有时候,一群女人在一起说说笑笑,像朋友,像姐妹,令人难以想象她们之间真正的关系。

最令我钦佩的,是她们对于解教人员的无限耐心。

作为一个刚刚入门的志愿者,我深知下面这一组数据其实远远无法概括民警们所付出的全部艰辛:

全所有86名民警参与解教戒毒学员的跟踪帮教工作;

累计与875名解教戒毒学员建立了跟踪帮教;

保持操守一年以上的教解戒毒学员有484人、三年以上的105人,最长的已达10年;

08年戒毒试点大队对已解教的112名戒毒学员进行回访,操守率达到53.5%

心源康复家园女子分部自07年底启动至今,累计接收戒毒康复人员92人,86人已回归社会,其中65人与康复家园保持密切联系,操守情况良好……

请允许我做一个小小的名词解释。所谓操守,是指戒毒人员在恢复自由的前提下,完全不碰触毒品的日子。2000年在内蒙古采访时,我所了解到的最高操守(那时还没有这个词汇,但意思相同)保持时间为三年,而且仅有一例。

我曾私下和两位女所民警闲聊过天,这种闲聊不带任何工作性质。两位民警都很年轻,一个是警校毕业的,另一个则是地方大学毕业,经公务员招考进入女所成为警察的。在我眼里,其实她们本身就是孩子。我很好奇,当她们面对那些几乎被整个社会抛弃和遗忘的戒毒学员时,心里到底作何感想;看到那些在离所时发誓一定要重新做人的解教人员,一次又一次被送回来时,内心是否会有溃败感。

她们很坦诚地证实了我的猜测。的确,她们也是普通人,有普通人的七情六欲,普通人的价值观。几乎每一个民警,都会经历充满热情、失望沮丧、恨铁不成钢、找不到个人价值、试图令自己漠然……的过程。

操守这个词的出现,既是为给予戒毒学员以信心,也是在巩固增强民警们的信念。

保持一年的操守,就是一年的胜利。保持两年的操守,就是两年的胜利。三年、五年、十年……不再简单地以是否复吸来作为戒毒成功与否的判断。

其实道理很简单:一个普通人患了感冒,经过治疗得到康复。但如果以后再感冒了,并不能说明上次的感冒没有治好。以此类推,一个有烟瘾的人下决心戒烟,十年没抽之后,又一次抽上了,并不能抹杀他这十年戒烟的胜利。

民警告诉我,看到在她们的努力下,越来越多的戒毒解教人员出现越来越长的操守操持率,她们逐渐找回了那些失去的信心和耐心,找到了一个普通人需要在事业中获得的成就感。

不过,这仍然是一项极为艰巨的任务。

解教人员离所之后,从法律上回归为自由人,只要愿意,随时可以换一个号码、换一个地址,摆脱与民警们的联系。如果失去了信任支撑,民警们的跟踪帮教工作几乎无从谈起。换句话说,正是因为民警们的巨大付出,为她们赢来了解教人员的无条件信任,才有了以上那组数据的存在。

那是些什么样的付出呢?

小云解教返回外地家中,发现自己的户口已经被家人取消,房子被卖掉,偌大一个城市,却没有身份、无处栖身。是民警一趟又一趟坐了长途车,跑到那个城市,与并不熟悉的相关部门一次次沟通、协调,直至问题最终解决。

同样是外地的丽丽解教回家,找不到工作,被周围人歧视,与家人冲突,四面楚歌、深陷绝望、打算自暴自弃再一次以毒品麻醉神经时,抱着最后一线希望拨通帮教民警的电话。她没想到的是,负责帮教的民警竟会自掏几百元出租车费,连夜打车找到她,和她说了一夜的话,直到她流着泪,度过最危险的关口。

这样的付出,我要承认,我做不到。

这需要的不是一般的力量。

所以当我对电话那头的英子说“这是你自己的命运,你自己选择吧”并挂断电话时,我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脆弱。

但我还是努力让自己变得坚强。方法有些可笑。我给女所某位领导打电话,说了我对小雨的忧虑。她很惊讶,因为就在之前不久的回访中,小雨的状况仍很良好。看出我的焦虑,她一边安慰我,一边立刻着手联系小雨。过不多久,她再次打来电话,我一听她轻快的语气,心里先踏实了一半。等她说明整个情况,我的心落回了原地。

原来小雨并非有意躲避我。那天她正在解决一些工作上的纠纷,确实不便与我细谈。而因生活作息存在时间差,之后几天她也没找到机会和我通电话。我发出的短信,她又阴差阳错没收到。更重要的是,她正面临着一项重要的工作调整,希望等事情有一个顺利的进展后再与我分享。

之后小雨的电话证实了这一切。似乎为了进一步给我安慰,她主动约我见面。正巧女所打算组织一次对解教学员的回访聚会,几天后,我以志愿者身份参加了这个聚会。应该说,这次聚会是我另一次信心的起点。聚会上,除了和一切安好的小雨重逢,还认识了几位从女所走出去的解教人员,当中有一位,十五岁开始初吸,曾四进四出劳教所。但是现在,她已经结婚、生子,生活顺利平稳,足足九年没碰毒品了。

即使以苛刻的标准衡量,这应该也称得上一次成功的戒毒了。

究其原因,只有一个字:爱。

这位从小被父亲用方口木棍打大、对疼痛早已失去感觉、对生活曾经全无期盼的女人,在第四次解教后,遇到一个真心爱她、愿意接纳她全部过往的男人,就此告别了被毒品控制的生活,告别了那个深渊。和所有普通的女人一样,嫁给所爱的男人,过着平常但幸福的小日子,全身心地疼爱、保护着自己的孩子,感受爱与被爱,学会责任与承担……这种看起来那么不起眼的生活,在很多与她有一样历史的人眼里,是如此遥不可及却又如此真实,令人想往。

这个世界上,有谁不需要爱呢?

而对那些曾迷失歧途、曾受到深深伤害、曾被整个社会抛弃的人来说,哪怕如同火柴光焰般的一星温暖,也可能成为生活最有力的一次挽留和拯救。

也许正是因此,虽然深知个人力量的微不足道,我还是愿意走上前。走近那些需要这一点力量的人们,告诉他们:回家的路或许很远,很长,可你们并不孤单。

我又给英子打了电话。她说她还在坚持,我们约好找时间见面,像朋友一样,好好地谈谈未来。

 

作者: 冯华


相关新闻
  • 脱离毒品才没有遗憾 [2009-6-26]
  • 从白色恶梦中醒来 [2009-6-26]
  • 凋零 [2009-6-26]
  • 毒品惹的祸 [2009-6-26]
  • 走出白色的诱惑 [2009-6-26]
  • 珍爱生命,走自己的路 [2009-6-26]
  • 珍爱生命 拒绝毒品 [2009-6-26]
  • 远离毒品 珍爱生命 [2009-6-26]
  • 走出白色诱惑 [2009-6-26]
  • 用生命呐喊戒毒 [2008-6-30]

  • 网站地图 | 关于我们 | 联系我们 | 设为首页 | 加入收藏 | 返回首页
    版权所有 2002-2010 All Rights Reserved
    苏ICP号:苏ICP备05020070号     主办单位:江苏省劳教局  
    总访问量:          技术支持:江苏富越科技有限公司
      声明:本网站部分文章为网站管理员出于传递更多信息之目的从相关媒体及网站转载,并不意味着赞同其观点或证实其内容的真实性。 如因本网管理员能力有限或疏忽导致漏登或错登作者及来源,请尽快联系本网站,我们将及时作出回应。